风沙入远程2020-09-23 15:40:11

  

  朔风吹叶雁门秋,

  万里烟尘昏戍楼。

  征马长思青海北,

  胡笳夜听陇山头。

  

  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还是一个中学生,那时我包含了一切对于西北关塞的美好想象。落日,长沙,幽远的驼铃,将士的悲歌。。。。以为一切都像边塞诗里那么雄壮美好。而当我第一次来到了西北,我在马力强劲的越野车后座上昏昏欲睡,这是人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“舟车劳顿”。

  

  我们行驶在一条荒芜的公路上,因为常年走超载的大卡车,马路上遍布坑坑洼洼,着实令我体验了一把字面意义的颠簸之苦。一路上看到的是荒凉的景色,光秃秃又千篇一律的树,灰蒙蒙的天,没有长河落日圆的壮阔,已经快到了晚饭点,我们决定在一个小饭店歇歇脚。

  

  这个小饭店就像中国所有的公路饭店一样,在公路边孤零零地站着,甚至没有招牌。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以供吃饭的司机们停车。简单解决了一碗牛肉面以后,店主看我们都端着水杯,于是拿来一个暖壶,还很热情地帮我们抓了两把店里自己的茶叶。

  

  茶叶是从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盒中拿出来了,上面没有任何标识,是一大块茶饼,喜欢喝茶的同伴也认不出这是什么茶叶。问店主这是什么品种,浓厚的方言也使我们放弃。我和同伴对视一眼:怕是苦涩难喝。

  

  谈话间他问我们是做什么的,我们回答是来西北旅游的。店主嘿嘿一笑,说,是不是跟你们想的不一样。我想了想,说道,一样,又不一样,可能过去确实是那样。店主又笑了,过去和现在也是一样,想看那些风景你得去对地方。同伴问去哪里?店主说我不爱跑出去玩,哪里知道。

  

  店前就是那条斑驳的公路,店后是一片荒芜的土地。目之所及几乎没有村庄和人家,秋收后的大片大片耕地裸露着,渐渐起了风,刮起的风会把沙子吹进眼睛里。我站在水泥板子上无所事事,端着杯子,眯着眼愣愣看着这一片荒芜。

  

  忽然间,西方的层层蒙云裂开了一条缝隙,太阳从缝隙中抛洒下了落日的余晖。余晖照在大地上,随着云层的移动慢慢洒满了每件事物,所有东西被镀上了一层金色。风还在吹着,只是吹起的沙子似乎已变成金色,一切在霎时间变得无比清晰。一层层的泥土,一层层苇草,一排排的树木,一个个移动的人影,一阵阵的风沙,一切的身影被无限拉长,直到远方。

  

  此时我猛然记起自己手里端着的茶,举杯尝了尝,这茶的味道浓烈到干涸。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,这浓烈似乎又是如此恰当而温厚。西北的人们应该喝这样浓烈的茶。风沙乍起之时,人们听不到呼唤,于是唱起了高亢的信天游。人们看不到远方,于是雕凿了硕大的佛像。人们为了对抗风沙的冷冽,于是喝起了浓烈而苦涩的茶。西北的茶与江南的茶不同,这是一种提醒自己存在的方式。

  

  不多时,像是瞬间一般,阳光消失了。我站在风沙之间,忽然想起来年少气盛的时候学过的两句诗:愁指萧关外,风沙入远城。大概,只有浓烈的酒,浓烈的茶,浓烈的风沙中,一颗炽热的心才能写出如此澎湃而平静,孤独又热烈的诗句吧。

  

  作者:鱼子虚| 弘益茶道美学撰稿人

  排版编辑沈袤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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